第0584章 博览会上的另一张脸 (第2/2页)
“你要是不舒服,我们逛一圈就回去。”齐啸云的声音很温和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微微敞开,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司出来就被她拉来当陪客。事实上被拉的人是她。齐啸云对绣艺没什么兴趣,但他对“让她出门”这件事很执着。
莹莹点了点头,跟着他的步伐往展厅深处走。她确实学过刺绣——母亲教的。母亲的女红是当年沪上出了名的好,绣的花能招蜂引蝶,绣的鸟能让人听见叫声。可惜母亲的手艺没能传下来,因为绣花太慢,赚不了快钱,养不活两个人。她十二岁那年,母亲把绣架收进了床底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从那以后,她改学速记和打字——双手从绣针换成了键盘。
但眼睛还记得。她的眼睛被母亲训练过十年,分辨针脚的能力比任何人都强。此刻她走在展厅里,目光扫过两旁的绣品,心里不自觉地给每一幅打分——这件滚针太粗,那件套针没过渡好,这件颜色太怯,那件构图太散。她在心里跟母亲对话,像她还在的时候那样。
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停在了一个展位前。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的展位,位置不算最好,布置不算最华丽,但她就是停下来了,因为她看到了一片雾。那片雾绣在一块大约三尺见方的素缎上,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绣雾的针法。传统的雾是用单色丝线平铺,靠虚实对比来表现浓淡;但这片雾不一样——它是分层的,最底层透光,第二层半透,第三层朦胧,第四层若有若无,最上面一层干脆什么都没绣,只留着素缎本身的白,却成了全画雾最浓的地方。这是在她母亲所有的针法之外,一个绣娘完全凭着自己的领悟力,重新发明了一遍雾。
“这幅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也停住了。“确实好。这幅叫什么?”
“《水乡晨雾》。”莹莹看了一眼旁边的卡片,“作者叫阿贝。锦霞庄的。”
“阿贝?这个名字很特别。”
莹莹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从卡片移开,落在展位前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孩身上。女孩背对着她,正低头整理展台,身形纤细但肩背挺直,手腕的动作有一种粗糙的利落——不是沪上绣娘那种被规矩打磨过的利落,是另一种,是在风里浪里练出来的、带着野劲的稳当。她发间的簪子大概是街上随手买的便宜货,不像她身上那件旗袍那般考究。
女孩转过身来。
莹莹看到了她的脸。
那张脸跟自己一模一样。不是相似,不是形似,是一模一样。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嘴角微微下垂的角度,甚至连左眉尾那颗极小的痣的位置——都分毫不差。像照镜子。
莹莹的手忽然空了。不是齐啸云松开了她,是她松开了齐啸云。她的右手原本端着一杯刚在门口买的桂花茶,茶杯从她指间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碎在大理石地面上,茶水溅湿了她的鞋面。她没低头,没去看地上的碎片,周围的参观者投来目光,齐啸云在她耳边问她怎么了,她都听见了,但她的身体不属于她了。她被钉在那张脸上,动不了。
与此同时,阿贝也看到了她。
阿贝手上的动作停了——她正把一枚掉落的珠针别回展板,手指停在半空中,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。她看着对面这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孩,看着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她脚边摔碎的茶杯,看着她眼眶里正在迅速积聚的泪光,然后她感觉自己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不,不是右眼。是左胸。是藏在衣襟里面的那半块玉佩,忽然变得滚烫。
两个女孩隔着展厅的人群无声对望,隔着一地碎瓷片和泼洒的茶水。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她们两人同样弧度的颧骨上,落在她们左眉同样位置的小痣上,落在她们不自知的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下颌线条上。展厅里人声鼎沸,但她俩之间的这几尺距离,安静得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玻璃罩。
齐啸云站在旁边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之间往返了至少五个来回,每一次往返,他脑海里的疑团就清晰一分。他认识莹莹的脸十多年,从她七岁起就认识,他熟悉她每一个表情变化的方式。但此刻站在对面展位前的那个女孩,虽然没有做出任何莹莹惯常的表情,脸却跟莹莹一模一样的结构、一模一样的五官。即使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,那张脸依然出卖了她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尽力平稳,却藏不住字缝里渗出来的震惊:“莹莹,这位小姐……跟你长得真像。”
莹莹没有回答。她蹲下身,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,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。阿贝见状,弯腰想要帮忙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——她不知道该不该碰这个人。那种感觉太奇怪了:你想靠近一个人,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她的脸告诉你,你们分开了很久。
莹莹把碎瓷片包在手帕里,站起来,轻声说:“这不是像的问题。你我都清楚,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相像。”
阿贝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想起养母的话——“别让人知道你是谁。”可站在她面前的人什么都没问,就已经知道了。或者说,不需要问。脸就是答案。
齐啸云的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最后转了一圈,忽然收住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退后一步,把空间让给她们。他不是不震惊——他心里翻涌的震惊不亚于任何人——但他不是凭借震惊行事的人。齐家能在沪上立足三代,靠的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先退一步,看清全局,再迈出该迈的步子。此刻的局面不适合插嘴,只适合等待。
莹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,放在阿贝的展台上。名片很素净,只印了名字、住址和一个电话号码。“我叫莫晓莹莹。这是我家的住址。如果方便的话,展览结束后,我们谈谈。”
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我母亲会想见你。”
阿贝低头看那张名片,目光停在“莫”字上。那个姓氏像一枚小小的钩子,一下子钩住了她心里最深最隐秘的东西。她的本名也姓莫。但她不能在这里说,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掏出那半块玉佩。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把名片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我叫阿贝。”她说,然后忽然觉得只说“阿贝”不够,又补了一句,“我是锦霞庄的学徒。这幅绣品是我绣的。”这句话很不搭,介绍完了名字突然跳到职业,但在她看来,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——在你还不确定自己是谁的时候,先说你做了什么。
莹莹看着她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,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痕迹,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。“你绣得真好。那片雾——像活的一样。”
这是今天第二个说那片雾像活的人。第一个是宋先生,第二个是这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。阿贝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,眼眶有点热。她想说谢谢,但张了张嘴,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喉音。
齐啸云终于开口了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站在莹莹身边,微微欠身,对着阿贝行了一个客气而郑重的礼:“阿贝小姐,我是齐啸云。”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,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,“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莹莹一眼,又看了阿贝一眼,目光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深意——他在看这两张脸的差异。莹莹是温婉的、精致的,像一件被精心养护的瓷器。阿贝不是,阿贝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,还没开刃,但胚子是好的。
他的目光在阿贝脸上多停了一秒,然后收回。
莹莹挽上齐啸云的手臂,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后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阿贝还站在原处,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,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,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跳出来。
两个女孩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中对上了最后一次。然后人群合拢,彼此的面孔被参观者的背影吞没。
回到展台后面,阿贝摸出贴身口袋里那半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滚烫,上面的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。她摩挲着玉佩的断口,忽然想起养父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怀里揣的是半块。世上还有另外半块。等两块碰到一起的时候,你就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她当时不信。她觉得两块石头碰到一起能怎么样,又不发光的。现在她有点信了。
展厅另一头,莹莹走到休息区坐下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齐啸云递过来一杯热水,她接过来,没喝,只是捧着。水面在杯子里轻微晃动,晃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,像那片绣品上的河。
“你还好吗?”齐啸云问。
“不好。”莹莹说,“我看见我自己了。但我自己不认识我。”
齐啸云沉默片刻,在她身旁坐下来。“她不认识你,是因为她不知道有你这张脸。可你知道你有这张脸,为什么也不认识她?”
莹莹抬头看他。齐啸云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问题很锋利——他是在提醒她,如果你能认出她的脸,说明你心里早就知道,你有一个姐妹。
“我该告诉母亲吗?”她问。
“先不用。”齐啸云说,“等我查一查。锦霞庄的阿贝——这个名字背后一定有东西。你把手帕里的碎瓷片给我一片,我让人去查她的来历。”
莹莹把手帕打开,挑了一片碎瓷放在他手心。齐啸云握住那片碎瓷,也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很宽厚,很暖。
“如果是真的呢?”莹莹低声说,“如果她真的是……我该跟她说什么?说对不起?说我们家把她弄丢了二十年,现在终于找到了,欢迎回家?说这些话就能把二十年的空填上吗?”
“填不上。但填不上也要填。填一点是一点。”
莹莹低下头,看着手帕里剩下的碎瓷片。她把它们倒进垃圾桶,一片一片,叮叮当当,像在埋葬一样很旧很脆的东西。瓷片落进桶底的声音,她回去之后很久还记得——像一枚小锤,敲在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、空心的位置上。
展厅正中的水晶吊灯依然璀璨,参观者依然川流不息。第17号展位的《水乡晨雾》前围满了人,有人惊叹雾的层次,有人询问价格,有人在留言簿上写下“江南神品”四个字。阿贝机械地应对着每一个来搭话的人,嘴角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,右手却一直揣在口袋里,攥着那半块玉佩,攥到指节发白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来沪上的目的不再只是给养父挣医药费了。这座城市给了她一张一模一样的脸,她要搞明白这张脸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中间空缺的部分,埋着多少人多少年多少说不出口的话。
窗外,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。太阳升到了穹顶正上方,光线穿过水晶吊灯的棱角,被拆解成无数条细小的彩虹,洒在展厅每一个人的头顶。阿贝摊开另一只手掌,让一小片虹光落在手心,然后五指缓缓合拢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此抓住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