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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:残巷碧血埋忠骨 孤城落日尽苍凉

第168章:残巷碧血埋忠骨 孤城落日尽苍凉 (第1/2页)

中统二年七月二十七日,申正。
  
  残阳沉坠西陲,血色霞光穿透层层黑沉硝烟,斜铺在襄阳残破的城郭山河之上。整座孤城已彻底沦为一片人间炼狱,四面烽火齐燃、八方杀声震天,再无一处安宁之地。
  
  北城三丈缺口的血肉鏖战,自午后炮破城墙至今,已足足厮杀一个半时辰。
  
  尸骸依旧层层堆叠,早已填平了城墙崩塌的沟壑,甚至高出残垣半尺。暗红的血水在泥泞瓦砾间汇成细流,顺着地势蜿蜒流淌,在低洼处积成连片血洼,被残阳一照,满目赤红、刺目惊心。
  
  元军第五轮重甲冲锋仍在持续。
  
  阿术恪守既定毒计,不管城下伤亡何等惨重,依旧勒令北岸陆军轮番强攻、死咬不退。数万步骑分层更迭、前仆后继,以人海战术死死黏住北城所有宋军残余战力,不令分毫兵力回援侧翼,只为给刘整的水师破城争取万全时机。
  
  缺口防线之上,宋军早已无阵、无甲、无械、无援。
  
  残存的三百余名正规军士,人人身负数处重创,断手跛足、洞腹裂肩者比比皆是。他们手中的长刀尽数卷刃断裂,长矛十折其九,多数人只能握着半截枪杆、破碎盾牌、锋利砖石勉强搏杀。
  
  每一次元军重甲突进,都要靠三五名宋兵舍身围堵、以命相抵。
  
  一名脸颊被炮火灼伤、皮肉外翻的年轻小兵,左手整条手臂被重锤砸废,软软垂落,仅靠右手攥着一枚磨尖的断瓦。见一名蒙古万夫长提刀踏过尸堆、步步逼近,欲冲破最后一道血肉防线,他双目骤然赤红,嘶吼一声纵身扑出。
  
  不顾敌将三尺长刀已然劈至面门,他俯身死死抱住对方双腿,将锋利断瓦狠狠扎入敌兵大腿甲缝之中,力道尽贯、死攥不放。
  
  “死鞑子!休想前进一步!!”
  
  凄厉嘶吼未落,蒙古万夫长暴怒之下,抬脚狠狠重踏,铁靴轰然碾碎小兵胸腹。
  
  骨骼碎裂的脆响刺耳传来,小兵身躯瞬间塌陷、鲜血狂喷,可双臂依旧死死箍住敌腿,至死不肯松开,以一具残破尸首,硬生生拖住了这名精锐敌将的步伐。
  
  周遭三名带伤老兵见状,强忍周身剧痛,并肩猛扑而上,三柄残刃同时刺向敌将胸腹破绽,以三命换一敌,惨烈至极。
  
  这便是此刻北城最真实的厮杀——无战术、无优势、无退路,唯以血肉填沟壑,以性命阻兵锋。
  
  北城高台之上,吕文德凭栏而立,一身染血破甲在残风中猎猎作响。
  
  他已不再嘶吼传令,不再高声督战,只是静静俯瞰着脚下寸寸喋血的土地。浑浊的老眼中,没有恐惧、没有慌乱,只剩无尽的苍凉与悲壮。
  
  他看得清清楚楚,北城防线早已名存实亡,全靠军民一口忠气节、一身不死血硬撑。每一次呼吸,都能嗅到漫天不散的血腥、焦糊、火药混杂的死寂气息;每一次眨眼,都能看见袍泽百姓纷纷殒命、尸沉热土。
  
  四面战局的败报,正源源不断、接踵而至。
  
  最先彻底失守的,是襄阳东门水关。
  
  水关城楼早已被元军箭矢射成刺猬,木质梁柱尽数焚毁,砖石墙体千疮百孔、摇摇欲坠。六百余名老弱辅兵、杂役民壮,全数战死于城头隘口,无一人逃、无一人降,尸首层层叠叠铺满城头阶道。
  
  刘整亲率的三千水师精锐,已然全数登岸列阵。
  
  相较于蒙古陆军的悍勇粗暴,刘整麾下的归降水师,战法更为阴狠娴熟。这些士卒多是昔日沿江宋兵、熟稔南方巷战地利,深知襄阳城内街巷布局、民居暗道、防御死角,登城之后不急于猛冲猛进,反而结成小队、分区清剿、步步推进。
  
  三人成盾、五人为队,盾兵在前挡杀,刀兵左右突袭,矛兵居中突刺,稳扎稳打、肃清残敌,将东门内外的零星抵抗逐一碾碎。
  
  东门正街,青石长街早已被血水浸透。
  
  数百名自发集结的城内青壮、退役老兵、街坊义民,手持锄头、柴刀、斧镰、木棍,死守街口巷隘,以民居院墙、街边石墩、断壁残垣为屏障,与元军水师展开惨烈巷战。
  
  没有甲胄护身,没有制式兵刃,没有战阵依托,皆是布衣平民、老弱残卒,凭一腔血性死守家园。
  
  一名须发半白的退役老卒,年过五旬,早已卸甲归田、安居城内,今日国破城危,再度披挂旧日残甲,手持一柄锈蚀环首刀,立于街口正中。
  
  他曾随孟珙将军抗蒙数十年,历经无数恶战,本欲安度晚年,却逢孤城绝境。
  
  三名元兵结队冲杀而来,刀锋凛冽、步步紧逼。
  
  老卒不退不避,沉腰扎马,老旧刀式依旧沉稳凌厉。一刀劈出,虽力道不复壮年,却精准劈中最前元兵脖颈空当,刃入血肉、鲜血喷涌。
  
  可余下两名元兵左右夹击,一柄长矛贯穿他后腰,一柄长刀劈砍他肩头。
  
  剧痛缠身,老卒浑然不顾,反手弃刀,死死抱住身前一名元兵,张口狠狠咬住对方脖颈皮肉,死咬不放、浴血怒目。
  
  “老夫守襄三十年……岂容鞑子踏我汉家街巷!!”
  
  元兵剧痛狂吼,挥刀连续猛劈。
  
  数刀之下,老卒浑身浴血、身躯瘫软,可牙关至死锁死敌兵皮肉,最终二人双双倒在血泊青石之上,血染整条长街。
  
  街巷之中,处处皆是如此悲壮死战。
  
  母亲护着稚子以身挡刃,老翁持杖扑杀敌兵,匠人执器拼死搏杀,无人畏死、无人退缩。每一寸街巷,都要以血肉浇灌;每一步推进,都要以元军性命相换。
  
  可布衣终究难敌精锐,残躯终究难破重甲。
  
  半个时辰不到,东门正街防线彻底崩塌,守城义民死伤过半,余下残众被逼退至城内街巷深处,依托民居院墙继续死斗。
  
  东门既破,襄阳外城第一道屏障,彻底陷落。
  
  城南战场,战况同样惨烈崩坏。
  
  襄阳城南紧邻襄江,三处临江隘口尽数被刘整水师攻破。相较于东门的街巷死守,南城无纵深屏障、无街巷依托,守军更为单薄。
  
  驻守南城的两百余名宋军士卒,皆是临时征调的辅兵,连日守城早已疲惫不堪,猝遇水师猛攻,拼死血战、寸土必争。
  
  守将乃是一名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校尉,名唤张顺,虽是无名偏将,却一身忠勇、悍不畏死。
  
  隘口崩塌之后,他不退反进,手持重戈,亲率数十残兵列阵于南城滩涂,直面源源不断登岸的元军水师。
  
  滩涂泥泞湿滑、无险可守,数十宋兵直面数千强敌,无异于螳臂当车。
  
  元军层层推进、箭雨齐发,滩涂之上箭矢如雨。
  
  张顺身先士卒,舞动重戈格挡箭矢、劈杀冲敌,周身甲胄很快布满箭孔刀痕,肩头、腰侧接连中箭,鲜血浸透战衣,依旧屹立不退、奋力死战。
  
  麾下残兵见主将如此,人人悲愤、人人死战,以数十人之力,硬生生阻挡元军登岸推进半刻之久。
  
  最终,一支重弩箭矢破空而来,精准穿透张顺面门铁盔缝隙,入颅三寸。
  
  高大身躯猛地一震,手中重戈哐当落地。
  
  他双目圆睁、怒视江面敌寇,身躯久久不倒,直至最后一丝血气耗尽,才轰然栽倒于临江热土,一腔热血尽数洒入滔滔襄江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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