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第113章 花痴开的棋力·以赌入棋 (第2/2页)
两颗黑子,一在中心,一在边角,互不相连,各自为战。
看起来像是一个完全不懂棋的人随手乱摆的。
夜郎八皱了皱眉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棋了——不是高明,而是荒谬。荒谬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就像一个剑术大宗师面对一个拿着扫帚乱挥的疯子,你知道他的破绽到处都是,但你就是不知道该从哪个破绽入手。
“你到底会不会下棋?”夜郎八忍不住问。
“会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下必输无疑?”
“知道。”花痴开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花痴开指了指棋盘上的黑子:“你在想怎么赢这盘棋。我在想怎么不输掉自己。”
夜郎八愣住了。
这句话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。但花痴开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那么自然,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花痴开又落了一子。
这一次,他落在了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地方——棋盘边缘的一个小角,黑子孤零零地待在那儿,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。
但夜郎八的脸色却微微变了。
他看出来了。
这颗看似毫无意义的黑子,恰好卡在了他下一步布局的关键节点上。如果他不理这颗子,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扩张,这颗黑子就会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咽喉,让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鲠在喉。
如果他停下来处理这颗黑子,那他的节奏就被打乱了。花痴开那两颗看似荒谬的“散子”——天元的那一颗,另一个角上的那一颗——就会趁机连成一片,形成他完全无法预判的局势。
这不是围棋。
这是在赌桌上“做局”。
夜郎八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花痴开。眼前这个年轻人,从头到尾没有在“下棋”——他在“设赌局”。他把棋盘当成了一个赌桌,每一颗棋子都是一笔赌注。他不和你比棋力,他和你比“不确定性”。
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下在哪里,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。他只是在每一个瞬间,选择那个让局势变得最不可预测的位置。他在制造混乱,然后——在混乱中寻找他的胜机。
夜郎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空旷的弈天殿里回荡,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。殿外的弈天八子面面相觑,不知道殿主为什么笑得这么大声。
“好!好!好!”夜郎八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把手中的白子往棋篓里一扔,站起身来,“不用下了。”
花痴开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已经赢了。”
“我还没赢。”花痴开低头看了看棋盘,“局势还不明朗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盘棋。”夜郎八走到花痴开面前,弯下腰,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说的是——你已经赢了我的心。”
花痴开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夜郎八直起身,双手负在背后,在大殿里踱起步来。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叩叩地响,像钟摆一样规律。
“我活了六十年,下了五十五年的棋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沧桑,“我见过无数高手,赢过无数棋局。但我从来没遇到过一个人,敢用赌徒的方式跟我下棋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花痴开: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他们怕输。”夜郎八说,“高手对弈,最怕的就是‘无理手’。因为无理手意味着不尊重规则,不尊重对手。没有人愿意背负这个骂名。”
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夜郎八微微一笑,“因为你是赌徒。赌徒不在乎别人怎么看,只在乎最后的结果。赢就是赢,输就是输。中间的过程,不过是一连串的选择。”
他重新坐回石椅上,手指轻轻敲着棋盘边缘:“你这套‘以赌入棋’,不是你师父教的吧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自己悟的?”
“也不算。”花痴开想了想,说,“是小时候看空棋盘悟出来的。”
夜郎八的眉毛又扬了起来。他看了花痴开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,像是把几十年的恩怨都叹了出来。
“我那哥哥,终究是赢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他虽然没有赢过我,但他教出来的徒弟,赢了我。”
花痴开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夜郎八说的“赢了”,不只是一盘棋。
“第一关,你过了。”夜郎八站起身,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明天,第二关。”
花痴开站起身,朝夜郎八微微躬身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夜郎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回去告诉你师父——如果他还没死的话——就说他欠我的那壶酒,该还了。”
花痴开背对着夜郎八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我师父从来只赢不欠。”他说,“要喝酒,你自己去找他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弈天殿。
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虚空岛的天空是那种不真实的蓝,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琉璃。弈天八子散落在殿前的广场上,各自倚着石柱,用各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。
花痴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慢慢地啃。
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盘棋。
他虽然过了第一关,但他知道,自己的“以赌入棋”还远远没有成熟。今天能赢,是因为夜郎八被他的“无理手”打了个措手不及。等夜郎八回去把今天这盘棋复盘一遍,明天再来的话,他就不可能再用同样的方法赢第二次。
这套东西,还得再打磨。
花痴开咬了一口干粮,嚼得嘎嘣脆。
不急。夜郎七教过他,赌桌上最重要的不是赢,是活着。只要活着,就有下一局。
而下一局,才是最精彩的。
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抬头望向虚空岛深处那层层叠叠的殿宇。在那片建筑的深处,藏着第二关的考验。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,但他不怎么担心。
不是因为有把握。
是因为怕也没用。
花痴开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朝着第二关的方向走去。他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,斜斜地印在弈天殿前的石板上,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“痴”字。
而夜郎八站在殿内,低头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棋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那张和夜郎七一模一样的脸上,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,轻声说,“有些人,天生就是来打破规则的。”
那盘棋,他终究没有复盘。
因为他知道,复不出来。
这就是赌徒的棋——你永远无法复制,因为连下棋的人自己,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(全文完)